以下是采訪的第三部分

你有沒有過那種時刻，覺得自己的自我認知開始失控？

卡恩：是的，我經歷過一種所謂的“自負心理”，或者說“過度自信綜合征”。比如我們在經歷了那場可怕的歐冠決賽失利之后，在2002年韓日世界杯上，我達到了職業巔峰。當時圍繞我的有很多社會關注和輿論熱度。

那時候確實會產生一種心理狀態：覺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情，一切都會被接受，因為我是最優秀的。這種情況會發生在你身上。然后在我的私人生活中也出現了一些問題，有幾年時間變得有點混亂。人生往往會走到一個岔路口。這時候最大的幸運就是，你能遇到正確的人。

那么對你來說，人生的分水嶺是什么？

卡恩：我選擇把私人生活從所有事情中分離出來。尤其是盡量遠離媒體，把精力重新集中在我最擅長的事情上，也就是體育本身。你必須在某個時刻為自己做出決定。而我當時做出了非常堅決的決定。我再也不希望自己的私人生活被公開。因為我意識到這會帶來巨大的傷害。

私人生活應該是你的避風港，是你的退路。你不希望一切事情都暴露在公眾面前，最終連一個可以安靜休息的地方都沒有。

俱樂部會在這個方面幫助你嗎？這其實不是足球俱樂部的核心業務。

卡恩：是的，但這其實符合俱樂部的利益。因為他們希望你能夠發揮最佳水平。如果幸運的話，可能會有一些人堅定地站在你這邊。我當時就有這樣的感受。比如當時的赫內斯。他在那個時期非常支持我。至少我感覺俱樂部在困難時期完全站在我這邊。這也是拜仁慕尼黑俱樂部一直以來的特點。

如果簡單描述一下赫內斯和他的工作方式，你會怎么說？

卡恩：他是一個公眾很難通過長時間采訪真正了解的人。媒體也曾經試圖從某些方向去塑造他的形象。

你會如何描述他以及你感受到的他的工作方式？

卡恩：需要區分兩段不同的時期。第一段是我作為球員的時期。 那時候我主要把他看作俱樂部經理。后來他從經理變成了俱樂部主席。再后來我又回到俱樂部，擔任管理層職務。當他成為榮譽主席之后，情況又不同了。

在我職業生涯期間，作為經理的他是一個重要的聯系人。盡管這個行業有時非常殘酷，充滿競爭和壓力，但他依然保留了一種人性。你會感覺到，如果你為俱樂部全力付出，如果你與拜仁慕尼黑有極強的認同感，那么他也會站在你身邊。但前提是，你必須真的屬于這個集體。

如果情況相反，關系也可能迅速發生完全不同的變化。不過當時我一直覺得自己可以信任俱樂部的負責人。

我也喜歡這種關系。因為這是一種相互忠誠的關系，往往比那種表面客氣的關系更真實。不是那種假裝政治正確、永遠保持禮貌的關系。

當然，人不可能一直彼此友好。不同團隊之間存在不同的層級。有些團隊你要么屬于其中，要么就不屬于。

赫內斯有時候情緒會比較激動。但這種坦率和直接交流是很難在很多俱樂部看到的。我還記得一件事，大概是在“好萊塢時代”（拜仁當時被稱為“足球好萊塢”）的時候。他走進更衣室說：“大家坐下。”

然后他說：“我聽說，卡恩，你一個晚上能喝十杯阿瑪雷托酒。”我不確定是不是十杯，記不清了。他實際上是在暗示球隊曾經有一次聚會，可能稍微有點過度了。這種情況其實也屬于球隊生活的一部分。有時候會有很夸張的慶祝活動。但如果成績不好，情況就會很危險。

赫內斯走進來，是想直接把問題說清楚。他希望大家直接面對問題，在隊員之間坦誠溝通。這種沖突處理能力，在很多俱樂部并不常見。有些俱樂部或團隊會避免直接說問題，而是把事情包裝得很委婉。

現在很多領導力培訓都會教人盡可能用溫和方式批評別人。但在我看來，那可能是最大的錯誤。我一開始就在公司里說過，我這里不允許這樣。在拜仁慕尼黑，別人會直接把問題當面說出來，不會拐彎抹角。

這其實包含一個非常重要的領導力經驗，在團隊管理方面，這一點讓我與很多典型企業文化有所不同。我經常處在不同團隊的邊緣位置，有時會看到團隊內部產生個人方面的敵意。有些事情被一方講成一種版本，另一方又講成另一種版本。

通常情況下，雙方的說法不可能都是真實的。這種情況有時會逐漸演變成長期的對立。我曾經遇到一種情況：

我會把所有人叫到一張桌子前。

我會說：“現在把所有情緒放下。”一方說自己的觀點，另一方說自己的觀點。人需要來自他人的反饋，包括負面反饋，否則我們無法調整自己的行為。如果你們不互相給出反饋，你們就會失去調整自身行為的能力。說完之后，大家可以互相爭論一下，然后一切恢復正常。

大致上，這也就是當時拜仁的文化。但必須注意，時代在變化，人也在變化，尤其是年輕人。

后來當我在2020年再次回到拜仁時，很多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。今天你必須更加判斷：我面對的是怎樣的人？什么方式最有效？不能把所有人都用同一種方式對待。

有些人會說：“直接告訴我事實。”但有些人需要通過更委婉的方式引導。領導者有責任根據不同的個性去調整溝通方式，否則你可能會把一些對你非常重要的人嚇跑。所以一定程度的敏感性在今天尤其重要，特別是面對球員。如果你只給他們負面信息，情況會變得很糟糕。

過去有些教練依靠讓球員恐懼管理球隊。但我認為，現在單純依靠負面情緒已經行不通。當然，徹底的誠實并不一定意味著制造恐懼。你可以非常嚴格，但同時也可以很有人情味。

你必須給人們一個方向。你可以直接說：“這件事做得非常糟糕。”不需要拐彎抹角。但同時也要告訴對方：“我們可以怎樣改進，這是學習的機會。”如果你只是把一個人批評到一無是處，然后把他丟在那里，那是不行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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